在波士頓中國城附近最熱鬧的這條街上只有這一家烤肉串店，在商業大樓密集的鄰近街裡，是個特例。不是沒有其他店，只是這家的味道特別美味，要是你嘗過，你就知道羊肉也可以有棉花般的口感，腥味一點不留，還有薑汁跟肉桂的提味，再糝上以香草、羅勒磨成的細粉，入口即化；而牛肉能夠在生熟之間保留肉汁的鮮美，刷上特製的奶油紅酒加上芝麻與新鮮胡椒熬成的沾醬。你絕對不再想吃其他的烤肉，即使你吃了，你只會覺得後悔與失望。
我去過幾次，老闆都是很安靜地聽著某種語言的廣播，我從來不知道的語言。從他的臉上，我也看不出來他的國籍，似乎是中東，也可能是南美。牆上掛著很多照片，都是名人跟老闆的合照，看起來老闆也不是個完全沈默寡言的人。我一直到連續去了五天以後，他才發現了我。即使我發覺到他知道我是那個常客，那個感覺也不過就是他似乎願意多跟我有些眼神交流。「他真是個怪人。」邊吃邊這麼想，不過總是來這家店光顧的我，不也是個怪人？
今天有些不同，當老闆走進廚房，再走出來時，身上多了一股刺鼻的味道，比生肉更加血腥的味道。「這老闆肯定是個小氣的人，連多請個人來切肉都嫌貴嗎？」可是今天他進出的頻率似乎太過頻繁，櫃臺邊好多等待的顧客，都不耐地看錶、叉腰，更不耐的就直接罵了一聲就走了。我實在擔心老闆會把客人都趕跑，我吃完以後，我也幫忙安撫那些客人，還先幫他們點菜，我想老闆畢竟是個新移民，可能目前的經濟情況還不允許他請個助手。
「這是那位先生點的、他們兩個一起來的，他們點了......」老闆終於出來了，我一口氣把那些客人點的菜全部說完。老闆用一種不含感激但卻有些驚訝的眼神看我，然而客人實在太多，我只好一直待在那兒，等到八點打烊。「 謝謝。」老闆從收銀機裡掏了三百要給我，「這錢太多了，不用了。」難道他不缺錢嗎？這麼有錢請個助手就好了，我真是沒事找事，他根本不需要我替他擔心。
「我太太今天不舒服，平常都是她幫我在廚房後面處理，我只要有她就好了。只是今天她特別不舒服。」老闆的英文有點難懂，不過大約是這個意思。他拿了根煙點著以後遞了給我，我搖搖手，「謝了，不用了。你來美國多久了？」
「三年了，前兩年都在街頭混，沒錢又被欺負，找工作又被騙，我只能去街上當混混、打手。」講起這個，他話裡多了很多「Fuxx, Shxx, God dame...」，還挽起袖子給我看手臂上的刺青、煙疤，最可怕的是胸前的一道刀疤。「你沒死算你厲害。」
「我在醫院遇到我太太，她是護士，她照顧了我五天，第一天我整個人昏迷不醒的時候，她一直握著我的手，我可以感覺到有人不希望我死，而且對我說的話裡只有溫暖而不是罵我、詛咒我。」他吐了一口煙，「第五天我就跟她求婚，我說，沒有你，我就馬上去死。」
「你太囂張了吧。她就這樣答應了嗎？」
「哈，她打了我一巴掌，叫我滾出去。」「哈哈哈哈......」
「後來，我每天去醫院等她，我再也不到街上混。有一天，我拿了考過高中同等學歷的證明去找她，我說，『求求妳，至少試著愛我。』」
「然後你們就結婚了嗎？」
「不是那麼容易，不過，還是結婚了。她總是幫我，她說『我希望你能做些你擅長的事，只要你做，我都支持你。』過了三個月後，她拿了一筆錢給我，她說，『用這些開個餐廳吧，我最喜歡你在結婚週年做給我吃的羊排，那是我吃過最棒的料理，我最棒的老公，能成為最棒的廚師。』」
「你的人生真像電影，不過終於有了美好結局。」
「是啊。我太太是我生命的全部。我已經存了七萬多塊，我打算買間大一點的公寓......」
老闆嘴裡說的都是他太太，一聊就過了十二點，我得回去趕篇報告，匆忙說聲再見就要走，老闆跟我說：「我這兩天要帶太太去看病，你三天後再來。」
「再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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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教授還是覺得我的報告寫得不好，他媽的。」Jason又開始抱怨。
「說話注意點。別想了，先去吃飯吧，帶你去一家你絕對說讚的餐廳。」我當然是要帶他去那家烤肉店，我也希望看看他太太，那個老闆口中溫順又堅強的女人。
走到餐廳附近，招牌燈還是沒亮，門口多了一條黃色警戒線。
「Fuxx，跟CSI一樣啊，有好戲看了。」Jason很興奮，但是我很擔心，老闆出事了嗎？有人知道他存了錢嗎？
「別亂猜。」
問了一個警察，他根本不理我，我看到隔壁那家麵包店的老闆站在門口，我跑去問了他，發生什麼事。
「兩個人都沒命了。」
「老闆跟他太太被搶劫嗎？還是被仇人殺了？怎麼回事？」我的手似乎在發抖，我的耳朵好燙。
「老闆沒死。」
「啊，太好了。可是他太太怎麼會.....」
「他太太跟店裡的年輕助手搞上了。那個助手還是老闆之前在街邊看他被人打，可憐他接濟他，還給了他工作。在店裡幫忙了幾個月，就開始趁老闆不注意跟他太太私通。」麵包店老闆說著這些事，跟講電影情節一樣精彩，似乎不關我們的事，卻又那麼刺激。「他們兩個人打算一起跑，太太知道先生存了不少錢，把錢都偷偷領了......」
後來的事情，每天的報紙說的都不同，每個人聽到的也不同，我有些反胃，只覺得不該是這樣，卻還是發生了。我問了些警察、檢察官關於他的事，沒人願意告訴我，我問「能不能讓我看看他。」終於有個警察答應了。
我看見穿著橘色囚衣的老闆，緩緩走出那道大門，他的臉瘦了、眼眶黑了。
沈默的一分鐘。
「我們聊天的那天，我太太跟那個年輕人都在廚房裡。前一天，我提早打烊回家，太太並不像她說的生病，而是在收拾行李，她見到我非常驚訝，卻一點都沒有害怕或是羞愧。她只說『對不起，我決定跟他走。』我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，我會改去所有的壞習慣，我們會有更好的將來......」他深呼吸了一下，我突然想幫他點根煙。「她什麼都不聽。我好絕望，我跪著、哭著，我問，『為什麼？他有什麼？他比我好嗎？』」
「『Phillip對我說『You are my only chance at happiness.』Phillip需要我，他沒有我不行......我突然失去理智，等我回神，我太太已經被我打得暈過去，我只好把她綁起來，我想把她藏起來，沒有人找到，沒有人帶得走她。」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，他抓著話筒的手抖得厲害，我有些聽不清楚。
「後來Phillip也來餐廳找我，他跪著求我，他說他真心愛我太太，希望我放了她，讓他們一起走。『可以，可是我要我太太自己決定跟誰走。』Phillip跟我進了廚房，她就被綁在廚房的冰箱旁，那是她常常跟著我工作的地方。我愛她，我希望她能夠再想起我們的愛。」
「但你不應該殺他們。」我突然聽不下去了，我已經知道後面發生的事了。
「我沒有殺他們。」老闆說。
我不相信他沒殺人，靜靜地看著他走。
之後我跟著警察走出了那道沈重的門。
「他真的沒殺人。」警察突然跟我說了這句話。
「什麼？」
「他真的沒殺他們。」
「所以他是無辜的？」
「他太太是撐死的。他太太的胃裡被烤羊肉給塞滿，食道、胃裡滿滿的烤羊肉，甚至吐出來還繼續吃，穢物、食物、胃液阻塞了所有通道。」
警察突然把我推向門外，「那個年輕男人是被凍死的，兩個人都被放在廚房裡，不知道過了幾天。以后別再來煩我了。」
我想起他說：「我太太最喜歡吃結婚週年我做的的烤羊肉。」
當他把那年輕男人關進冷凍庫裡，對他太太說：「把這些羊肉都吃完，我就放他出來。」那時他希望的是用羊肉串挽回她，而不是要害死她，但是當他發現他太太決心要把那些羊肉串吃完，但卻一點都沒有感激或愛意時，他知道他太太已經不再屬於他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跟老闆兩人在餐廳聊著天，廚房裡或許已經有兩個不再呼吸的軀體。
然而真正失去生命的，並不是那失去呼吸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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