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on't get mad.

他被人遺忘在上海的一棟公寓房子裡，就像在抽屜裡有一枝沒用完的圓珠筆被忘記了一樣，它自己慢慢地從筆尖滲出了油，沒有變成字，就結成了油墨的小坨。---陳丹燕《上海的紅顏遺事》

小時候，對於臭豆腐的第一個印象，是來自那個不知名的老伯。他就像小說裡寫的：「不知其姓氏，也不知其何許人也。」那樣的瀟灑和空白。從他的口音，可以猜出他是跟著國民政府到台灣來的老兵，戰爭的烽火連天裡被捲起的一粒塵子。他總在小學、中學下課的時間，推著他的攤車出現。

我已經忘了他是怎麼叫賣的，或者是用錄音帶循環播放的，只記得那股瀰漫著濃厚香味以及某些人會掩面而過的油炸味，巨大地佈滿了整條街。他看起來很老了，但是他炸豆腐、切豆腐的俐落，不像他看上去那麼老。他的臭豆腐都會帶著外皮酥脆、內裡滑嫩的口感，再加上他自己醃製的泡菜，還有辣椒豆瓣醬，每一口都讓你感受到暖流從嘴裡進入，並伴隨著無可比擬的美味。曾經因為自己太小，沒辦法跟那些高年級的孩子搶著買，而生氣地回家一整天都悶著不說話。那麼小的時候，我就知道要爭取美味的食物。



突然，他的攤車再也不出現了。聽說那個帶著我不了解的口音的老伯伯，在那一年回到他的家鄉--大陸去了。

都是因為今天讀到的一本書--作者陳丹燕寫的《上海的紅顏遺事》，讓我又想起了這個在記憶裡的第一位大師。這個在我小時記憶裡被塑造成身懷絕技但受迫隱姓埋名的一位老伯。作者說她想寫一個普通人，“一個努力在沙上建房子似的，想要建立自己積極向上生活的徒勞的人，也許還是一個捂著傷口不讓別人看，自己也不看的樂觀的人，一個實在不懂得怎樣去應付，弄得滿身滿心全都是傷的痛楚的人，一個怕被別人落下，被別人孤立，被別人拋棄的認真的人…… ”


能這麼做，其實也不普通了。

書裡有個小段落寫到儒學大師熊十力的景況，一個孤單地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作的老人，一個原本滿心期待新改革卻鬱鬱而死的老人，但他還是不住地寫，當讀到作者將他比為抽屜裡的圓珠筆，連字都寫不成字，只能化為一坨油墨，繼續背負未盡的理想....我心裡感受到很強烈的悲傷。

因此，我又想起那個老伯，我希望他最後是很開心地回到家鄉，很喜悅地跟所有親人見面，他成為家鄉裡受敬重的長輩，在自己懷念的家鄉終老。

因為在我印象裡，那老伯的心情都寫在臉上，他，從未笑過。